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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破敗的騎樓下。這是老樂租住的地方,一棟屬于上個世紀的遺物,墻皮脫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磚塊。我來過幾次,但從未想過這位看起來就身價不菲的少爺竟然也住在這里。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黑暗中只能聽見我們沉重的腳步聲和老樂粗重的呼吸。少爺扶著老樂,動作熟練地從背帶褲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他竟然有這里的鑰匙。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屋里的景象讓我有些錯愕。原本狹窄擁擠的一居室被塞得滿滿當當,到處是過期的雜志、缺了胳膊斷了腿的模特架子,還有成堆的舊衣服,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樟腦丸的氣味。但在這一片混亂中,我看到客廳的一角被清理出了一塊干凈的區域,放著一張折迭行軍床,上面整整齊齊地迭著一條軍綠色的毯子,旁邊是一個簡易的書架,放著幾本關于橡膠種植的英文專業書和一個精致的玻璃煙灰缸。那是少爺的領地,他就這樣突兀又和諧地嵌入了老樂的貧民窟生活里,像是一顆鉆石鑲嵌在了一塊爛木頭上。
少爺把老樂安頓在里屋的那張大床上,那是整個房間唯一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家具。他幫老樂脫掉鞋子,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完全看不出那個在后臺灌藥時的粗魯模樣。做完這一切,他退出來,順手關上了房門,指了指那張行軍床,示意我坐下。
“阿藍小弟是吧?老樂跟我提過你。”少爺從角落的柜子里摸出一瓶沒貼標簽的紅酒,找了兩個沾著水漬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遞給我,“她說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可憐人。讀書讀傻了,把自己讀成了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接過酒杯,沒有說話。在這個房間里,任何語言都顯得多余。少爺自己抿了一口酒,坐在那張行軍床上,背帶褲的扣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擁擠不堪的房間,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嫌棄,竟然.......是一種滿足?
“你知道嗎?當年我要帶她走的時候,她也是坐在這個房間里,就在那把椅子上。”他指了指窗邊一把已經塌陷的藤椅,“她哭得妝都花了,跟我說她怕。她說她是陰溝里的老鼠,見不得光。我當時氣瘋了,我覺得她是爛泥扶不上墻。但現在想想,或許她是透徹的。她知道到了那邊,我就不是少爺了,她也不是皇后了,我們就是兩個在異國他鄉討生活的怪物。她寧愿死在這個爛泥塘里,也不愿意去面對那種平庸的破碎。”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自嘲。這一刻,那種富家少爺的矜貴氣和底層混子的江湖氣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聲響。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少爺吞咽紅酒的聲音。
“我在馬來西亞有個橡膠廠,很大,每年產的膠能做幾百萬個避孕套。”他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輕松起來,像是在講一個笑話,“你看,這世界多荒謬。我靠著這東西賺錢,回來養著這個一輩子都沒用過這東西的女人。有時候我在林子里看著那些割膠工,我就想,人的感情是不是也像橡膠樹一樣,得被割開一道口子,才能流出點真東西來。割得太深了樹會死,割得太淺了膠不出。我和阿樂,就是互相割了三十年,誰也沒死,但也誰都沒真正活著,誰也沒忘了誰。”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被雜物堆滿的五斗柜前,那是老樂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他略顯吃力地挪開上面壓著的一摞舊雜志,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掏出一個厚重的、用牛皮紙包裹的東西。他拿著那個東西走回來,重新坐下,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阿藍小弟,你是個寫東西的人,心思細。有些東西,給老樂看她是看不懂的,她只會哭。給我那死去的鬼老婆看,她會嫌臟。我一直想找個人看看,今天能和你在這里遇到,也算是緣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神秘的儀式感。他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膝蓋上,輕輕撫摸著那層粗糙的牛皮紙,仿佛那下面覆蓋的是一段被封存的時光。
“這是我這么多年在東南亞、在香港、在這里,看到的、拍到的一些東西。我不是專業攝影師,但我喜歡記下來。記下來那些不像人的人,那些鬼混的日子。”
他說著,手指緩緩揭開了那一層層纏繞的牛皮紙。隨著紙張的展開,一股陳舊的相紙氣味彌漫開來。
“過來,阿藍小弟。我要給你看個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