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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藍……”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剛才那種凌厲的殺氣消解了,轉化為一種動物性的、潮濕的依戀。
她把我的手掌按在她的側臉上,用力地蹭了蹭。
“真奇怪。”
她垂下眼睫,看著地板上的霉斑。
“以前在那些酒吧,在那些陰暗的小格子里。那么多人看過我,用過我。他們把東西塞進我的嘴里,塞進我后面。他們離我那么近,皮肉貼著皮肉,汗水流在一起。但我從來沒覺得和他們親近過。我覺得他們像死豬肉,我也像死豬肉。一堆爛肉擠在一起,除了惡心,什么都沒有。”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種幾乎要灼傷人的赤誠。
“但是阿藍——你只是看了我的下面,甚至都沒碰到它。那天在黑診所的木板床上,你只是按著我的腿,看著老爹拿刀在我身上割。單是陪我挨過那場手術,看我流了那么多血還沒跑掉,我就覺得你可好可好。你是這世界上第一好的人。”
心臟深處出現了一種緩慢而沉重的收縮感。
我想抽回手。
我想告訴她,你錯了。替你挨那五十針、背負五條血淋淋經文的是金霞。那個在樓下算計著如何用愧疚拴住你一生的女人,才是那個付出了代價的人。我只是個旁觀者,一個在筆記本上記錄你們如何腐爛的、卑鄙的記錄員。
但我依舊看著她。
那雙完全沒有防備、沒有陰影、將我當成至親的眼睛。
某種懦弱或者說貪婪,讓我把話咽了回去。在這個充滿交易與背叛的南洋雨季,這份誤會產生的溫情,是一顆有毒但甘甜的糖。
“上來躺會兒。”娜娜拽著我的手腕,向涼席中心移動,“地板會把你的皮燙掉的。”
涼席很窄。我們并排躺著,肩膀抵著肩膀。
她身上的氣味濃烈地包圍過來。那是青芒果的酸、辣椒的辛、汗液的咸,以及一種獨屬于青春期肉體、正在被激素強行扭轉的某種奶腥味。這種味道不具備性別指向,它是混亂的,是混沌初開的。
風扇繼續咔噠作響。
娜娜翻過身,將一條腿大大咧咧地橫跨在我的腿上。她的呼吸直接噴在我的頸窩,濕熱且短促。
“阿藍,你的心跳好快。像有人在里面打鼓。”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眼皮沉重地合上。她確實還在低燒,幾秒鐘后,呼吸便趨于平穩,沉入了一場毫無防備的深睡,并打起了小呼嚕。
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形狀像個破碎心臟的霉斑。
壓在我腿上的那條腿,皮膚細膩,卻有著屬于青春期男孩的、緊實而硬朗的骨架。
我想起了北方的那個實驗室。
想起了那個總是穿著潔白大褂、手指修長、帶有福爾馬林和煙草味的生物老師。當我第一次跨越禁忌去吻他的嘴唇時,那種被成年雄性壓制的窒息感,以及胡茬刺破皮膚的痛覺,曾是我以為的“欲望”的終極形態。
我一直認定自己是同性戀。
我追求那種純粹的、充滿力量的、能夠將我徹底摧毀的雄性體征。
但現在,
我側過頭,看著熟睡的娜娜。
從染色體看,她是男性;從肉體上看,她正向女性狂奔。但這些定義在這里都是失效的。
當她全心全意地壓在我身上,將她的殺意、她的夢想、她的芒果和她的脆弱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我面前時,我感覺到了另一種震顫。
這種震顫無關器官,無關插入或被插入。
它來自于“娜娜”這個具體的個體。
來自于她剛才談論殺父時的那種神性般的生猛、她在黑暗中抓緊我手腕的死勁和這種像兩只受傷的小獸在洞穴里互相舔舐傷口的原始需求。
如果剝去那個微微凸起的喉結,如果不去想那根被切掉的陽物,她看起來如此單薄且可愛。
一種絕望的、想要和她一起沉淪的共振,如果這艘船注定要一塊木板一塊木板,一個人一個人地腐爛,那么我想抱住她。那么這種情感有怎樣的名字呢?這種情感,在我還沒來得及意識到它的名字之前,就被我感受到了。
我伸出指尖,虛空點在她那圓潤的鼻尖上方,沒有碰到她。
“傻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我不是異性戀,但我似乎也不再是那個純粹的同性戀。
我是一個阿贊口中死了一半的門檻。
既然是門檻,那就承受這些踩踏吧。只要能讓她在這一刻睡得安穩一些,哪怕這份信任是偷來的,哪怕這個身份是錯位的,我也愿意。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急促地敲擊著瓦片。
在這個充斥著謊言、殺意與青芒果余味的頂層閣樓里,我和娜娜,兩個性別錯亂、身份不明的孤兒,像兩只被世界遺忘的動物,緊緊地擠在一起取暖。我的手慢慢覆上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她在睡夢中極其自然地反手扣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嘿嘿可愛小孩們(慈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