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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著擠到了側(cè)幕。
燈光亮起,音樂轟鳴。那光幕那聲音仿佛所有人幻想過的天上下的金幣雨,尖叫著砸到每個人的頭上。光幕下每個人都在尖叫,那些原本粗糙的、甚至是畸形的肉體,在強光和音樂的包裹下,竟然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妖冶。她們扭動著并不屬于女性骨骼架構(gòu)的腰肢,甩動著那一頭假發(fā),那種拼盡全力想要“成為”什么的姿態(tài),比真正的女人還要女人。
為什么?我腦子里突然冒出這個疑問。
為什么這些姐姐們明明長著陰莖卻要追求把它割掉,再在身上挖一個洞出來做女人?為什么有些時候,經(jīng)歷了這一遭的姐姐反而比真正的女人賣得更高?
也許是因為,真正的女人是天生的,那是命運的贈予,不需要費力。而她們是在與天作對,是在用血肉之軀去搶奪那個身份。這種搶奪本身就帶有一種悲劇性的張力,一種讓人(尤其是那些白人嫖客)感到興奮的毀滅感。
散場后,下雨了。
芭提雅的雨從來不講道理,說下就下,像是天上的銀河漏了個底。雨點砸在五腳基的鐵皮頂棚上,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蛤蜊。我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一家名叫“紅蓮”的酒吧。
這里是紅燈區(qū)最有名的“安全屋”。老板娘叫美娜,二十年前的“蒂芙尼”頭牌,后來被個法國老頭贖了身。老頭死了,她用留下的錢開了這間酒吧。這里是芭提雅少數(shù)幾個不以獵艷為目的的地方,是所有在這片泥潭里打滾的人偶爾能喘口氣的“安全屋”。
美娜的未來,是所有在黑診所里咬著木棒的娜娜們憧憬的終極彼岸。
酒吧里光線昏暗,放著慵懶的爵士樂。這里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拉客聲,只有低聲的交談和冰塊撞擊玻璃杯的脆響。
我一眼就看見了蘭芷。
她坐在吧臺最里面的陰影里,像一株長錯了地方的幽蘭。周圍坐著幾個男人,有紋著九層塔紋身的本地馬仔,也有滿臉通紅的西方老頭。他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不像是在看一個妓女,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古董。
蘭芷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真絲襯衫,扣子扣到鎖骨,下面是一條長裙。在這個恨不得把逼里的肉都翻出來賣的地方,她的這種“遮掩”反而成了一種致命的誘惑。
她沒化妝,素面朝天。皮膚是健康的、溫潤的白,她的手邊放著一杯馬天尼,如蘭如芷的手搭在杯腳上,她是真正的、徹徹底底的女人。
這在妓女和嫖客嘴里是公開的秘密。三個月前,她那個爛賭的老公把她騙來泰國旅游,轉(zhuǎn)頭就以五千泰銖的價格把她抵給了賭場的迭碼仔。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哭,就已經(jīng)被掛上了牌子。
“小姐,一個人啊?”
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湊了過去,那是個在碼頭倒騰私油的工頭,脖子上掛著一根手指粗的金鏈子。他把一只長滿黑毛的手搭在蘭芷的肩膀上,手指不老實地往她襯衫領(lǐng)口里滑。
“聽說你是‘真’的?”那工頭噴著酒氣,聲音大得半個酒吧都能聽見,“哥哥我玩了半輩子假貨,今天想嘗嘗真的。開個價,這杯酒算我的?!?
蘭芷沒有躲,她的身體甚至沒有一絲顫抖。她只是微微側(cè)過頭,那雙眼睛沒有波瀾,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滾?!?
她說。
聲音不大,像是玉石落在冰面上,脆生生的冷。
“裝什么清高!”工頭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馬天尼晃了晃,“到了這芭提雅,鳳凰也得當(dāng)雞賣!你以為你還是良家婦女?你老公把你賣了的時候,數(shù)錢數(shù)得可開心了!”
這句話像一把鹽,精準(zhǔn)地撒在了傷口上。蘭芷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就在那工頭想要動粗的時候,美娜從吧臺后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旗袍,手里夾著一支細(xì)長的女士煙。她雖然已經(jīng)五十歲了,也做了全套手術(shù),但她的骨架依然比蘭芷大了一圈。
“老黑,這是我的場子?!泵滥鹊穆曇舨桓撸难劬ψ陨隙碌靥糁腥?,“蘭芷是我的客人,不是掛牌的。你想找樂子,出門左轉(zhuǎn),那里有的是愿意伺候你的?!?
工頭看了看美娜,又看了看旁邊幾個已經(jīng)站起來的內(nèi)保,悻悻地縮回手,罵罵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媽的,真是見鬼。真女人當(dāng)菩薩供著,假女人當(dāng)肉賣。什么世道!”
他走了。那句“什么世道”像回聲一樣在酒吧里轉(zhuǎn)。
蘭芷抬起頭,看了美娜一眼。
“謝謝?!彼f。
“謝什么。”美娜吐出一口煙圈,把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在這個地方,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賤。因為我們這些人為了變成你這樣,把命都豁出去了。而在那些男人眼里,你這種不需要努力就擁有的東西,反而沒了那股子勁兒,你懂吧,那種勁兒。”
蘭芷端起水杯,她的手終于開始微微顫抖。
“我不想當(dāng)女人?!碧m芷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如果能選,我寧愿像外面那些人一樣,把這身肉割了,把這個‘女人’的身份扔了。因為它除了招來蒼蠅,什么用都沒有?!?
我坐在角落里,聽著這她們的對話。一個是拼了命想成為女人的男人,一個是恨不得拋棄女人身份的女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點砸在香蕉樹寬大的葉子上,發(fā)出撕裂般的聲音。
我想起娜娜還在充滿汗臭味的小床上躺著休息,為了那個“空洞”忍受著劇痛,她的下體還在孜孜不倦地流血;想起老樂在后臺縫補那件發(fā)霉的孔雀衣;想起阿萍挺著那對像石頭的胸脯罵男人。
大家都在逃。男人逃向鄉(xiāng)愁,女人逃向烏托邦。而蘭芷可悲,因為她沒有地方可逃,因為她的身體就是她的牢籠,是她那個賭鬼丈夫留給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廉價的資產(chǎn)。
我喝了一口冰水,涼意順著喉嚨流進(jìn)胃里,激得我打了個寒戰(zhàn)。在這幅亞熱帶的畫卷里,無論是真花還是假花,最后都會在雨季里腐爛成泥。而我又該去哪里呢?我不想成為女人,但我又厭惡著如果我親吻我愛的男人那么這就是有罪的世界,我又該變成什么樣子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