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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保持那可笑的、相信的姿態吧。”
命運的聲音在屋角那些堆滿馬陸的陰影里蠱惑地響起。
手術臺上的娜娜,此刻只剩下一個被重新縫合的、血淋淋的動作。醫生用鑷子夾起最后一塊無用的組織,隨手丟進鐵盆里。那里面還躺著幾塊帶血的紗布,在燈火下暈染開來,像極了路邊攤上淋了紅油、正冒著熱氣的豬腸粉。
我端起那盆“過去”,手心被鐵盆的熱度燙得發麻。
走出門時,巷口外的芭提雅正如同巨蜥般游曳而至。幾個女人坐在高腳屋的陰影里嚼著甜膩的椰汁糕。她們的臉在霓虹燈的反射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金屬藍色。
其中一個叫露露的,正斜靠在門框上,吐出一口濃郁的丁香煙霧。她的眼神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那間瓦房,像滴水獸一樣冰冷、麻木且空洞。
“成了?”露露問。
“成了。”我說,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干癟。
露露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了底牌的疲憊。“成了就好。從此以后,她的命就是她自己的了,或者說,是誰的都行了。”
我回頭看向屋里。娜娜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浸濕的草紙。她殺掉了那個生出“他”的父親,正準備帶著母親,去迎接一種如露水般易碎、卻帶著鐵銹味的虛假快樂。
這是一次沒有產房的新生,不被祝賀的分娩。
我想起北方,我的故鄉。
那里有完全不同的冷,冷得人骨頭發脆。陰冷的學校實驗室里,空氣中飄浮著一股子刺鼻的福爾馬林和酒精味。我勾著生物老師的脖子,在顯微鏡旁邊的陰影里交換唾液。那時候,顯微鏡下的細胞分裂看起來是那么有序、自然,我以為自己也抓住了那種力量,以為那是通往大人世界的、堅固的橋。
直到我被教導主任那聲尖利得像劃破玻璃的尖叫拽回現實。他指著我的鼻子,罵出的那些詞匯——“下流”、“不知羞恥”、“怪胎”——至今還像蜈蚣一樣在我的耳膜里爬。于是我被踢出校門,被流放到這片濕熱的海岸,成了這幅亞熱帶畫卷里一個不起眼的污點。
那時候我還不懂,鄉愁是男人的奧德賽,逃離才是女人的烏托邦。
我走在通往紅燈區的路上。夜晚還沒正式開始,但霓虹燈已經耐不住性子,三三兩兩地閃爍起來,把地上的雨水坑映得像是一塊塊腐爛的綠寶石。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無法洗凈的鐵銹氣息。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后聞腥猶帶鐵。
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象,也在微微晃動。它們正盯著那些閃爍的、淫靡的燈光,躍躍欲試地想要踏出我的皮囊,奔向那片不可知的荒野。
喳喳(Bubur Cha Cha):一種盛行于新馬泰地區的南洋甜品,由椰奶、番薯丁和芋頭丁熬煮而成,色澤斑斕且口感粘稠。
飛天人頭(Krasue):東南亞民間傳說中一種只有頭顱、拖著漂浮內臟在夜間飛行的女性怪物,象征著某種被詛咒的、帶有血腥氣的超自然力量。
滴水獸:常見于南洋騎樓建筑排水口的一種雕塑,通常被塑造成魚、獅或麒麟等怪獸形狀,在雨季時會不斷吐出積水,給人一種冰冷而寂寥的注視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