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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工組里很多工友還是頭一次干這個工作,劉師傅提前給大家做培訓,講解注意事項。
那些電纜又長又粗,必須得大家合力才能將一整根電纜拖出去。
劉師傅指揮著大家,統籌安排。先指揮其中一名工友當先將電纜扛在肩膀上,往出拖,等拖出去大概二三百米的距離,拖動費力的時候,再安排另外一個人上前,從地上扛起電纜,繼續前行,如此幾個人就可以把電纜拖出礦井了。
劉師傅照顧著曲靈,將她安排到了最后一個,這樣,即便是力氣小些,走得慢些,也不會拖累別人。不過,饒是如此,頭一次扛電纜這種靈活的東西,仍是很有些吃力。
身前身后的電纜,不太受控,隨著力道的擺動,像一條蛇一般,一會兒往左跑,一會兒往右跑,礦井下的道路極為狹窄,控制不好就撞到井壁上。
有時候,前面那個人腳步快了些,曲靈一不留神,身體就會被電纜帶著往前走,踉踉蹌蹌的,得使勁抓住肩膀上的電纜才不會被絆倒,同時,還得小心著腳下并不平整的路,每一步都十分艱難,比扛木頭難度增加幾倍不止。
曲靈全副身心都放在平衡身體上,仿佛能感受到汗珠從皮膚里冒出來,而后順著臉頰滑落,最后砸在地面上的全過程。礦井里有些悶熱,空氣濕潮,再加上她太過用力,那些汗珠就不停地滴落著。
忽地,前方傳來“啊”地一聲慘叫,聲音在空曠的礦井里回蕩,四面八方都響著這個聲音,曲靈嚇了一跳,連忙喊著:“是小李嗎?你怎么了?”
緊接著,她便感覺到前方一直行進著的電纜停住了,她也只能停住腳步,豎起耳朵聽著前方的聲音。
很快,小李帶著痛苦的聲音響了過來,說:“是我,我摔倒了。”
曲靈忙問:“你怎么樣,用不用我過去幫你?”
小李:“我可能是崴腳了,走不了路了。”
曲靈連忙放下電纜,就著頭頂上曠工的燈光往前走去,離得近了些,便能聽見小李稀碎的呻吟聲。
小李也聽見曲靈的腳步聲,忙說:“曲靈,不好意思。”
這會兒,走在前面的人也發現電纜拖不動了,走過來查看,這人經常在井下工作,在巷道里行走得比曲靈熟練得多,兩人同時來到小李跟前。
礦燈的照射下,小李的表情很痛苦,曲靈蹲下身查
看,見他的右腳以不太正常的姿勢歪在地面上,前面那人也蹲下了,按了按小李的腳脖子,聽見他發出一聲慘叫后,說:“崴腳挺嚴重的,你還能走嗎?”他邊詢問,邊架起一只胳膊,曲靈忙架起另外一只,幫著分擔重量。
等小李站起來,試著在原地走兩步,卻又痛苦著叫起來。
看來,這是走不了了。
前面那人只好跟曲靈說:“我把他送上去,再叫人來頂替位置,你先在這等會。”
曲靈點頭,這種需要幾人協作的工作,缺一個人,其他人就都得停工。
礦井里此時特別安靜。她和最近的一個人隔了大概六七百米的距離,明知道礦下還有其他人,她卻覺得后背直發毛,從曲奶奶那里聽說的那些嚇人的民間恐怖故事一股腦兒涌入到腦海,她找了個平整些的井壁靠著,雙臂環繞著抱住自己。
額頭上的礦井燈照出面前一小片昏黃光亮,卻愈加凸顯別處的黑暗。
曲靈不由自主地咽口吐沫,這聲音卻被放大數倍,甚至在空蕩的礦井里傳聲了回響,自四面包圍而來,讓曲靈的后背直發麻。
曲靈抿著嘴唇,深深呼吸,輕輕地哼起了主席詩詞歌,而后出聲唱了起來。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歌聲響起,聲音越來越大。曲靈松開胳膊,站起身來,身體里的涼意褪去,縮小的膽子也長了回來,聲音越來越大,清亮悅耳地回蕩在整個礦井里,礦井在幫她和著聲。曲靈覺得,她所有演出,都沒有這次的舞臺效果更好。
不一會兒,遠處飄來一股子縹緲的渾厚男聲,也跟著她在放聲高唱。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后盡開顏。”
曲靈心里頭說不出的激動和興奮,心中豪情頓生,只將這黑乎乎的礦井下,當成了自己揮斥方遒的戰場。
一首詩詞唱完,緊接著又唱起“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要不是這礦井狹窄,地上又鋪著粗粗的線纜,曲靈都想跳一段舞了。
大概唱了有十多首主席詩詞,遠處傳來腳步聲,掌聲伴隨著一道男聲傳來,“曲靈,你真應該到廠里文工團去,在井底下,太屈才了!”
來人是電工組的一位老同志,四十來歲的年紀,顯然是被派過來替換小李的。
曲靈絲毫沒有被人撞見的害羞,大大方方地說:“你過獎了,我就是個業余,哪里比不得上干專業的,再說了,我聽說去文工團的都是有關系的,我一個沒后臺的,咋可能進得去。”
文工團是礦里一等一的好工作,輕松待遇高,每天就是打扮得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唱唱歌跳跳舞,還都是干部待遇,走出門去,都是昂首挺胸,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就問均州鐵礦的女工們,哪個不羨慕,哪個不向往?
在曲鐵軍還在的時候,他們爺倆的計劃是高中畢業后進礦上文工團,憑著曲靈自己的本事,還有曲鐵軍在礦上的地位,這個計劃百分百可以成功,可是如今,曲靈卻不抱幻想了。
她愈加明白,文工團不是光靠實力就能進去的,實力再強也不行,她倒是可以死乞白賴懇求張九鋼幫忙,可是相對于進文工團,她更想上大學,得把求人的機會留著。
所以注定了,她進不去文工團,雖然接受了這個現實,不再抱有幻想,但心底里總是有一絲絲的失落。
聽到曲靈這么說,那人說:“可惜了,那是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
曲靈笑了起來,別說,這種樸素的勸慰讓人還挺受用的。兩人又聊了兩句,眼看著地下的電纜線又開始動了,兩人趕緊結束聊天,各回各的崗位,繼續工作。
這么一直干了四五天,才算是把地下的電纜全都回收完,再回到地面上工作的時候,曲靈大口呼吸著,忽然有種自己在地下待了好久好久的感覺,曬著逐漸開始強烈起來的陽光,感覺生活真是美好。
小李的腳傷很嚴重,衛生所的大夫懷疑是基底骨折,去了市第一人民醫院檢查,確定了確實是骨折,住了兩天院,被送回家里修養。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小李短時期內是干不了工作了,他手頭上的工作被劉師傅拆分了,他自己接一部分,給曲靈一部分。
曲靈以前沒有固定崗位,就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這下接了小李的工作,也算是有了固定的工作內容,她還挺高興的。
隔天就是周日,輪到她休假,梁愛勤和曲樹強也都將休假換到今天,兩人幫著曲靈大掃除,拆洗被子,買米買面,又去買了足夠她兩三個月燒的蜂窩煤。
曲樹強早就搬到了宿舍住,就家里人過來時,跟著來這邊住一宿,但隔三差五就過來幫曲靈干體力活,挑水、劈柴火,給曲靈幫了不少忙。
因著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生活,曲靈就弄了個小的蜂窩煤爐子,做飯、燒水都很方便。蜂窩煤也不貴,又奈燒,一塊蜂窩煤就夠做好飯、燒洗漱用水,還有灌暖壺的了。最重要的是方便,只要點著就不用管了,不跟燒柴火似的,老得攢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