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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靈坐到另外一邊的炕沿,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摸著奶奶瘦出很多褶皺的臉,心疼地輕聲叫著:“奶?!?
曲奶奶有些費力地張開眼睛,看見了曲靈,扯了扯嘴角,有些吃力地說:“靈兒,你來了。”
曲靈心下愈沉,忙說:“奶,是我,咱去醫(yī)院。”
曲鐵民也進來了,一臉擔憂地附和:“媽,靈兒都讓你去醫(yī)院了,咱就去吧?!?
曲奶奶費力搖了下頭,說:“我沒事,趟兩天就好了,不去醫(yī)院浪費那錢。”
這一句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喉嚨像是拉風箱一般,絲絲拉拉,好似隨時都會因為供氧不足,讓火苗斷掉。
曲靈轉(zhuǎn)頭跟曲鐵民說:“二叔,跟大隊借牛車,咱把奶送市里醫(yī)院去,這樣拖下去不行。”
曲鐵民這兩天因為曲奶奶的病情焦心不已,去痛片吃了,土方法用了,但曲奶奶始終不見好,他早就說要帶著去市里的大醫(yī)院,家里頭這幾口子人輪番的勸,可曲奶奶就是不答應,逼急了就氣得喘不過氣來,不敢再勸,還想著要不趁著曲奶奶昏睡的時候偷偷把她帶走,可又怕她醒了之后鬧,反而加重病情。
村里頭親近的老人過來看了,都搖搖頭嘆息,提醒曲鐵民早點準備后事,可曲鐵民不樂意,他剛沒了大哥,不能再沒媽了。
他心里頭很清楚,他媽這么固執(zhí)著不肯去醫(yī)院,就是猜著自己病得很嚴重,怕到時候人財兩空,就想就這么走了,給她這個兒子省些錢。
他媽越是這樣,他就越難受,幸好,曲靈來了,曲靈的話老太太應該還是能聽的。
卻誰知,曲奶奶聽到曲靈的話,反應也很強烈,她伸出干枯的手掌,在空中揮舞著,做出推的動作,而后費力要想坐起來,失敗之后倒在枕頭上,不停地重復著兩個字“不去,不去!”
曲靈不明白曲奶奶這個一向講理明事理的老太太怎么就忽然這么固執(zhí)了,她看著奶奶這個樣子,心都碎了。
她忍住淚水,抓住老太太的手臂,柔聲說:“奶,我都沒爸了,不想再沒了奶奶,你才跟我說過,要照顧我,供我上高中,你忘了嗎?你不好起來,咋供我?。俊?
曲奶奶手臂安靜下來,由著曲靈抓著放平在炕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不哭,不哭”,有口水不自覺地從嘴巴里流出來,小堂妹曲聰忙抽著鼻子拿了毛巾幫她擦干凈。
曲靈繼續(xù)說:“奶有個事兒我沒跟你,有人想搶我上高中的名額,還想搶我的“鐵梅”,他們都是欺負我成了沒爸的孩子?!彼龑⒗钚≈具€有閔學青的事兒加油添醋地簡單說了一遍。
曲奶奶一聽這話,疲憊的雙眼瞪圓,喉嚨“呵呵”作響,“欺負人,他們欺負人,找他們算賬!”
曲靈:“是啊,奶,得找他們算賬,可他們都有爹有媽,有長輩給撐腰,我斗不過他們,奶你得好起來,給我撐腰。”
曲奶奶此時的表情很猙獰,但曲靈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曲奶奶氣得胸脯呼哧呼哧的,用沒被曲靈壓住的那只胳膊指了曲鐵民的方向,意思是讓曲鐵民幫她出頭撐腰。
曲鐵民忙搖頭,說:“媽,我就是個鄉(xiāng)下人,老莊稼漢,人家都是礦上的干部,我哪兒惹得了他們,我不行,我不敢。”
這些天來,什么勸慰的,威脅的話都跟老太太說過了,什么要看著孫子孫女們長大成人,得繼續(xù)當這個家的主心骨啊……可以說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了,可曲奶奶就是油鹽不進。瞧著大侄女幾句話就激得老太太恨不能立刻爬起來沖出去打仗,他覺得有門,自然不肯順著她的話。
曲奶奶手臂繼續(xù)指著他,從期盼變成了譴責。
曲靈適時說道:“奶,你得好起來,別人都指望不上,只有你才能護著我!”
曲奶奶看著曲靈那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一張臉,想著她剛剛說的遭遇,手臂忽地就放了下來。
是啊,一個失去了父母,沒有靠山的漂亮小妮,不知道要經(jīng)歷多少坎坷,必須得她親自看護著才行,自己還不能死!她陡然間,就升起了斗志來。
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有生的希望誰又愿意等死呢?可一輩子土里頭刨食的鄉(xiāng)下人,小病靠扛著,頂多去衛(wèi)生所讓赤腳大夫開點藥片吃吃,要是得了大病,基本上就是等死了,很少有去住院的。都覺得去了醫(yī)院就是進了無底洞,汗水掉地上摔八瓣賺的錢,夠用幾天的?
就是活下來,能賺回這些錢不?何況,還有可能人財兩失,落個竹籃打水。
曲奶奶意識到自己身體不好了的時候,就想好了,就這么去了,絕對不能給子孫們留下一屁股饑荒。
可留著曲靈一個小丫頭在這世上孤苦無依,她又怎么忍心?
她緩慢地點了頭,發(fā)話,“我去醫(yī)院?!?
這話一出,曲鐵民撒腿就跑,不多一會兒,跟黃春妮一前一后跑回來,說:“牛車趕回來了,咱這就進城去?!闭f著,他就上炕,抱起曲奶奶。
這么一抱,才知道他媽輕飄飄的,竟只剩下了一把骨頭,心下又是一酸。曲靈忙護在一邊跟著出來。
黃春妮也顧不上跟曲靈打招呼,跟著曲聰一起,將家里頭所有的錢都找出來,用手絹包好,而后又想著醫(yī)院那種公家地方恐怕得要介紹信,叮囑曲聰給婆婆拿上幾件換洗衣服,自己拿上戶口本,跑去大隊書記家開介紹信。
大隊書記也是曲家人,一聽說是去城里看病的,一邊夸獎黃春妮這個兒媳婦孝順,一邊以最快速度將介紹信開出來,在上面蓋了曲家村生產(chǎn)隊的大印。
黃春妮跑回來時,曲鐵民已經(jīng)將曲奶奶放到了牛車上,并在下面墊上干草,還鋪了褥子,墊了枕頭,曲靈和曲聰一左一右坐在曲奶奶身邊,一個給她打扇,一個拿著草帽給遮陽。
黃春妮也要跳上車,卻被攔住。
曲鐵民小聲說:“你留下照顧家吧,我跟靈兒、小聰在就夠了,媽這病恐怕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咱輪換著來。”
是這個道理。黃春妮答應著,將戶口本和介紹信都交給曲鐵民,又把裝著錢的手絹包也遞過去,說:“這是家里所有的錢,統(tǒng)共是103塊5毛7分,要是不夠你讓人捎個信兒回來,我出去借?!彼侄?,“媽這病,要是有結(jié)果了,你也找人捎信兒告訴我一聲,省得我跟兩個孩子惦記著?!?
曲鐵民和黃春妮還有兩個兒子,老大比曲靈大兩歲,初中畢業(yè)后在家務(wù)農(nóng),加入了村里的專業(yè)隊,這兩天在外村給人打井,給大隊創(chuàng)收。老二比曲靈大了一歲,但上學晚,還在公社中學上初一,每天往返10里地,中午不回來,兩個孩子跟曲奶奶的感情都很深,都惦記著她的病情。
曲鐵民答應一聲,黃春妮這才有功夫跟曲靈打招呼,有些歉意地說:“你剛來,連頓飯都沒吃上,回頭二嬸
給你做好的?!?
曲靈全副心思都在曲奶奶身上,哪里還會計較這些,扯出個笑容來,說:“二嬸,別跟我客氣?!?
從曲家村到均州市這一路,都是黃土夯實的土路,有些臨近村鎮(zhèn)的路,墊了沙子、小石子,就好走些,但更多的路是坑洼不平的,全是下雨被沖出來的溝壑,還沒來得及修整。曲鐵民怕牛車太顛簸,曲奶奶難受,也不敢讓走得太快。
曲奶奶剛剛情緒激動,體力耗盡,上了牛車后,又沉沉睡著了。
曲靈和曲聰兩姐妹用草帽給她搭了涼棚,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聊天,緩解著心中的焦躁。
曲聰上小學四年級。如今的學制是小學6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十年一貫制。曲聰人如其名,很聰明,學習成績不錯,曲家也希望這個堂妹能上初中,上高中,將來能吃上公家飯。
本來,如果曲鐵軍還在的話,這事兒其實不難,可如今他不在了,未來就渺茫起來。
整個曲家,都因為曲鐵軍的離開,發(fā)生著巨大的變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