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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曾忍心放棄這個兒子。
他到宮門外徘徊,這一片敞開門迎接他的殿宇,曾經他潛意識里以為可以被他擁有,朝他臣服的地方,如今變得異常遙遠,
似是一頭噬人的巨獸。
秦大一直跟在中書令身邊,第一次見主子這樣舉棋不定,“主子,您怎么不進宮?”
“進不去了,再也進不去了。”
他緩緩收回視線,對身邊的秦大說,“秦大,能不能再為我做一件事?”
主子命令是理所當然的,中書令卻是這樣的語氣與他說,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主子何事盡管吩咐,秦大在所不辭。”
“進宮替我救出少爺。”
秦大是他身邊最優秀的暗衛,他只能派出他了。
*
中書令在府里一夜未睡,坐在書房里,孤燈滴蠟燃燼,最終也沒等回來秦大。
他幾乎帶走了府里所有的暗衛,幾百人縱然帶不出昂兒,卻也沒個信兒送回來。
這一局最終是他輸了。
中書令命人為他洗漱,換上中書令的朝服,這個他穿了大半輩子的衣服,他抬手小心翼翼撫平胳膊上最后一點細碎的褶皺。
踏出屋門時,晨光帶著點薄霧,披在中書令身上,這刻,反而心神安定了。
他坦然跨進宮門,一路上,成群結隊的內侍正在緊急灑掃,潑出來的清水已混不上其他顏色,
中書令一步又一步,踏過濕漉漉的水漬,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他昂著頭顱,似日日進宮那般,
直到崇政殿前,他慨然跪下,“老臣,中書令秦中清叩請拜見官家。”
崇政殿門緩緩打開,何公公跨出來,“中書令請進。”
昊帝已經晨起批閱奏章,見中書令進門,他率先開口,
“中書令,朕十七歲坐在這個位置,朕都不敢想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每日寅時三刻起身批閱奏折,朕自認為勤勉,只為這個國家在朕的手里越來越繁榮。”
“朕做得可稱職?”昊帝抬頭問中書令,眼中即是誠懇發問,又是最終的對決。
“臣有罪。”中書令身形微晃,緩緩跪下。
那刻,昊帝看著中書令不再堅硬的脊背,方從昨晚那場血雨腥風中平復過來。
昨夜過半,宮里忽得進了賊人,雖然江若汐已經提醒過他,可從未沙場走過的人,第一次看到那樣真刀真槍,紅刀子出后人一瞬間的倒地咽氣,心里不可不為之撼動。
還好有鐘行簡坐鎮。
此刻的鐘行簡還在殿后帶著幾百名殿前司侍衛嚴陣以待,京城里,中書令所轄的兵權還不在少數。
他們終不能放松警惕。
中書令緩緩摘下官帽,舉過頭頂,“臣老了,先帝囑托臣扶持官家,老臣也已經做到了,現在官家英明神武,勤政愛民,九泉之下,老臣對得起先帝,老臣只想致仕回鄉,安度晚年。”
昊帝看著那頂官帽,久久沒有動身,他心動,卻不能。
“中書令說的哪里的話,中書令乃我朝棟梁,你走了,朕心里沒底啊。”
說罷,還繞過龍案,雙手將中書令扶起,賜座聊起先前種種。
致仕不成,官家這是要他的命啊!
其實中書令心里也知道,就算沒有昨晚那場廝殺,全身而退也不可能了。
仍是只字未提秦昂之事。
但是出宮之時,他在一條巷道里,兩個內侍拎著食盒,邊走邊低頭嘀咕,“那位嘴太刁了,每日這樣養著,還不知道到什么時候。”
兩人見到貴人袍邊,立即退到一旁。
中書令徑直走過,聞到食盒里濃烈的鱖魚味道,是他兒子最愛吃的菜,紅燒鱖魚加了嗆人的辣。
許是兒子用這個法子告知他,讓他來救,也可能是官家想讓他知道兒子活在他手里,看他救不救。
中書令離開后,昊帝掩不住興奮與憂慮,“行簡,他會不會放棄他的兒子啊?!那樣咱們不就功虧一簣了。”
“若汐說他愛子如命,我信她。”鐘行簡深邃的眼眸,篤定而堅毅。
中書令回到府上,葉婉清過來拜見,她站在屋角陰影里,似鬼魅,“父親……”
“不要叫我父親!”中書令忽得吼道,怒瞪了她一眼。
他知道這個女人打得什么算盤,他早已查清了她的底細,不過是把秦昂甚至是他當槍使,對付鐘行簡和鐘府罷了。
“如果不是你的挑唆,我的兒子能陷入這樣的境地。”他掐死她如同一只螻蟻,可他現在沒時間搭理她。
葉婉清對他這話不以為然,隱在暗處的眼眸閃過一絲鄙夷,“中書令大人,皇宮那么大,守備森嚴,咱們救不出夫君,為什么不拿住江若汐,讓鐘行簡拿秦昂交換呢!”
“自大!”中書令怒意難消,甩袖道,“老夫堂堂中書令,官家想要掰倒我,區區江若汐算得了什么,就算是鐘行簡,你以為能威脅到官家嘛!”
皇家薄性,他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