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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楊額上不知不覺已有冷汗滲出,卻硬撐著說:“有何不同?”
陸鎣一說:“孽鏡臺前原形露,諸惡地獄酷刑出。《地獄變相圖》中各地獄內烈焰血泊流淌,惡鬼張目伸爪,何等殘酷逼真,才會令那些屠夫、漁夫看了以后心慌乃至改行,然而在這幅《地藏菩薩地獄講經圖》中的地獄變相部分卻有許多地方并未著色,而是使用了白描的手法,一些過于血腥的描繪也被含糊帶過,無形中便降低了許多沖擊性,并且此畫中并未將所有的地獄圖景畫全。”
“那或許是因為畫圣過去已畫過全景,此時不愿重復,又為了構圖的考慮,所以……”
“我有一個想法,可能不太成熟。”陸鎣一看向黃楊,“我覺得這些地獄變相是特意挑選過的。黃館長你看,其實你我都是凡人,都知道凡人就有凡人的毛病,像畫上這些貪吃、嗜酒、吃葷腥、沉溺淫欲、背后說人壞話之類的罪行,其實一般人都有或者有過,這些事沒有觸犯法律,在人類社會也很普遍,但在地獄中這些本不是很糟糕的問題卻都要受到十分可怕的酷刑懲罰,這是不是讓人很心驚?尤其是對一個年近耄耋的老翁,又尤其是他才剛剛痛失了一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心愛徒弟的情況下?”
黃楊額頭上的一滴汗珠,終于慢慢地滑了下來。
陸鎣一說:“所以我猜測吳道子正是在盧稜伽去世后才動念畫了這幅圖,因為盧的死令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終有一天也將離開人世。這個問題從沒有一刻如此鮮明地擺在這位老人的眼前,在歲月面前,不管你是乞兒、將軍、畫圣乃至帝王,終將化為一抔塵土。吳道子畫了一輩子神仙、鬼怪,你說他心中對地獄神佛是信呢,還是不信?”
“自然是……信。”黃楊勉力開口說話。
“所以他畫了這幅圖,將那些他認為自己身上可能有并招致地獄刑罰的毛病挑出來,重做《地獄變相圖》并將畫中地藏菩薩的姿態形象做了改變。地藏菩薩手中的寶珠傳說能除四百四病,而這個伸手向前的姿勢多么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了畫者渴望得到救贖,去除身上疾病苦痛的迫切心情!因此,地藏菩薩在此畫中的神態我推論絕不該是淡然平靜的,不僅不該平靜,為了給予觀者希望,甚至應當是熱烈的,畢竟這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對于這個塵世最后一筆濃墨重彩的留戀!”陸鎣一說到此處輕嘆一聲,“所以,掛在這里的這幅圖是否是吳道子真跡,我個人覺得還是有待商榷。”
黃楊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幾乎要向前跌倒,陸鎣一立刻伸出手,扶住了他的一條胳膊,略有些困惑地問:“黃館長,你怎么了,你沒事吧?”
黃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才輕聲道:“沒……沒事。”
陸鎣一說:“哦,那就好。對了,我其實是來找您的,剛才一時竟然給忘了。”
黃楊勉力鎮定說:“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是因為林雪萍。”陸鎣一說,“你那天來找過她以后,她就出門了,到現在沒都回來。我有點擔心她的安危,而且畢竟……”他訕笑了笑,“畢竟她是我們的客人,還欠著房租沒給,樂樂也還在我們旅館里,我實在是沒辦法……”
黃楊說:“你先別急,也許她是回娘家去了呢?我可以幫你聯系看看,她的房租我也可以幫忙代付。”說著就要去掏錢包。
陸鎣一忙道:“不不,不用那么急,還有幾天呢,總之還是先找到她本人為好,樂樂也很想她,我就想著要是你也不知道,那就只好報警了。”
黃楊趕緊道:“你還是等我消息吧,要是聯系不上,咱們再做打算。”
陸鎣一感激道:“那太好了,謝謝你啊黃館長。”然后又像是挺不好意思地說,“剛才那些話,就是關于《地藏菩薩地獄講經圖》的,不過是我胡亂猜測,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鑒定古畫方面當然還是您更權威,我看過電視節目上采訪您鑒定《講經圖》的片段,太專業了!”
黃楊沒有吭聲,他努力擠出一個笑,但是那個笑卻是僵的、冷的。他就這么看著陸鎣一告辭走遠,面上表情幾分陰森,幾分狠毒,他盯著陸鎣一,一直到他走出展廳,看不見人影,才從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機,定了定神,撥了個號碼。
“是我。”他說,“我想請你們幫我對付一個人。對,五分鐘后,他會走出博物館大門,是的,立刻動手,他發現《講經圖》被替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6:關于吳道子晚年心態揣測和《地藏菩薩地獄講經圖》都是作者虛構的,不要當真。
第21章 一場考校
“爵爺,檢測結果出來了。”小吳喊道,韋正義立刻快步走了過去,進技術科大門的時候,緊隨其后的卓陽卻被攔住了。只見他彎腰往前一探,就著攔門小警員的動作左一閃右一扭,不知怎么地就進了門。
小警員怒道:“哎,你!”
韋正義回頭看了一眼說:“自己人,放他進來吧。”
卓陽絲毫沒有惹到了別人的自覺性,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站到桌邊。技術科的于海正拿著一個手機在撥打,隨著揚聲器中的“嘟嘟”聲,躺在藍色毛絨公仔肚腹中的一個小型裝置亮起一盞綠燈,跟著一個輕柔的卡通女聲響了起來:“樂樂,樂樂,藍妹妹找你說說話。”
于海在公仔的腰部后方按了一下,跟著就傳來了一陣電流音。于海一手拿著手機說:“喂。”室內頓時響起了另一聲“喂”,明明是男人的嗓音,經過變聲器處理后卻變成了一個細嫩卡哇伊的小姑娘聲音,固然有些失真不自然,但是還能聽。
“沒什么稀奇的。”于海掛斷電話說,“就是一個類似手機的通訊裝置,王東通過自己的手機呼叫這個號碼,小姑娘按開關接聽,然后就能彼此對話。動力來源是蓄電池,太陽能的,娃娃的眼睛部分就是半導體元器件。”
“就這樣?”聽于海說完了這一段就不再開口,韋正義不相信地問。
“就這樣。”
韋正義目瞪口呆,說:“沒有其他情報?沒有什么特殊字條密碼器高級記錄芯片?”
于海莫名其妙地看了韋正義一眼說:“韋組長,你最近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韋正義:“……”
卓陽問:“也就是說,這就只是一個通訊器?”
于海挺不耐煩的,他是個技術狂人,平時要忙的事情可多了,今天要不是韋正義說這個毛絨公仔里面有很重要的東西,他才不會專門抽出空來研究這個,結果就研究出個通訊器,心里也是超不爽的。
卓陽說:“你確定?”
于海煩死了,說:“確定肯定以及一定,這他媽就是個通訊器,沒別的門道!”
小吳在旁邊說:“爵爺,這不對啊,你不是說王東兄弟的最后信息和秘密都藏在這個毛絨公仔里嗎?”
韋正義也是一臉莫名其妙,如果這就是個通訊器,王東有什么必要特地交代女兒把這個東西交給警方?他又是為了什么喪命?
想著,韋正義瞪著眼睛看著桌上被開膛破肚了的藍妹妹。原本還算甜美的玩偶造型配著眼下被大大打開的肚子也就只剩下驚悚、怪誕這兩個詞可以形容了。卓陽的腦子卻在飛快地運轉,王東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就為了送出這么一個無關緊要的情報,如果說“藍妹妹”腹中的東西并無玄機,那么……“藍妹妹”這個卡通形象本身呢?卓陽走到于海的桌邊,在他“你干嘛”的呵斥聲中飛快地打開瀏覽器,鍵入“藍妹妹”三個字,點了搜索。
“藍妹妹——《藍精靈》中唯一的女性藍精靈,由格格巫創造,意在讓藍精靈內部因嫉妒而發生爭斗,后來藍爸爸用魔法把藍妹妹變成了真正的藍精靈(百度百科)。”
“什么意思?”韋正義看著屏幕讀完了以后摸著下巴道,“藍妹妹這個形象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卓陽突然直起腰來,腦袋正撞在韋正義伸過來的下巴上,后者疼得“嗷”地叫了一聲,不幸咬到舌頭,連說話都含糊了,說:“里干嘛?”
卓陽再度彎下腰去,迅速鍵入了另一行搜索關鍵詞,不久后搜索結果出來。卓陽臉色一變,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外跑。韋正義莫名其妙地湊過去一看,卻見屏幕上顯示的搜索結果乃是“中國歷代名家書畫珍品展”幾個大字,后面是展出地點市立博物館以及展出時間。韋正義摸了摸下巴,臉色慢慢變得嚴峻起來,掏出手機,他飛快地找到幾個群組發出了消息。坐鎮蛛網中心的蜘蛛已經下達命令,單等各方消息滾滾而至。
另一邊,卓陽已經跑到了門口,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上去。所謂“藍妹妹”的含義其實是,在我們中間有一個人,雖然披著跟我們一樣的皮,但他是另一邊的,這個人,是黃楊!
“該死!”卓陽報了市博物館的地址,掏出手機就開始撥打陸鎣一的電話。不通、不通、不通……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卓陽改撥薔薇山莊的電話,那頭是李景書接的。
“少爺?他不在。”
“他出門了,沒有交代去哪里。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