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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隔著玻璃窗看到外間的景象,頓時臉色都變了:“怎……怎么會……”
陸鎣一正要說什么,卻聽身后傳來了沉悶的“咚”的一聲,小煙猛然轉身:“奶奶!”正是羅婆婆不知何時出現,并從輪椅上栽倒在地。陸鎣一飛快地看了外間一眼,然后果斷拿起電話撥了120,不久,救護車駛來,將羅婆婆送進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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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的狀況不容樂觀,她本來就有過小中風的病史,這次又受了驚嚇跌了一跤,造成了小中風復發和腿骨骨折,再加上年紀大了……”醫生說,“你們家屬最好有個心理準備,醫院會盡力治療,但是最后能不能好起來,能夠康復到什么程度還是要看她本人。”
小煙的眼淚當場就涌了出來,她壓抑地哭坐在地,捂著自己的嘴,生恐驚擾了旁人一般。
陸鎣一看著她,突然覺得好像回到許多年前,他看到自己坐倒在醫院里哭得不能自已,然而眼淚既不能改正過錯,不能挽回失誤,也不能留住即將離去的人。
肩頭被人拍了一下,陸鎣一猛然驚醒,回過頭去就看到了氣喘吁吁的卓陽,他帶著一身熱氣,不知是從哪里趕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蓬勃生機,如同一柄鋒芒畢露的出鞘的劍。陸鎣一被這樣的卓陽驚了一下,一時間竟然有些出神。
卓陽只得又問了一遍:“情況怎么樣?”
小煙聽到卓陽的聲音抬起頭來,終于“哇”地一聲哭著撲進了他的懷抱。
晚上十點,陸鎣一陪著卓陽、小煙坐在病房里。羅婆婆還未完全脫離生命危險,現在正戴著氧氣罩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由于年紀大加上體質虛弱,醫生不敢給她動大刀,對骨折也采取了保守治療。她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躺著,除了時不時跳動的心電圖,幾乎看不出一點生氣。
小煙抬起頭說:“阿陽、陸先生,謝謝你們今天幫忙,這里有我就夠了,你們回去睡吧。”
卓陽說:“我留下來陪你。”
小煙勉強笑了笑說:“店里不能沒人顧著,否則……否則不知道他會做什么!”
卓陽的臉色一變,過了會說:“好,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明天一早我給你送早飯來。”他對陸鎣一說,“陸先生,我們走吧。”
陸鎣一站起身來,又看了一眼羅婆婆,然后隨著卓陽離開了醫院。
天氣已經很暖和了,晚風里還夾帶著暮春濕潤的氣息,道邊綠化帶里的夏花卻已然靜悄悄地絢爛起來。陸鎣一跟在卓陽身后,漫無目的地穿行在這座繁華的都市之中。身邊衣著光鮮的男女匆匆來去,每個人都似乎有個目的地,只有他是無根的浮萍,全無目的也全無負擔。
陸鎣一是跟著救護車來的,并不知道怎么回去,卓陽帶他過天橋,他就過天橋,帶他下地道,他就下地道,不吭聲,很配合。走了一陣,兩人到了一處公交車站,末班車停在安全島,卓陽上去,買了兩張票,走到最末一排坐下。
陸鎣一跟著坐到他身邊。搭乘末班車的人很少,稀稀拉拉地攤在車廂里,全是沒精打采的樣子。車子開動起來的時候,卓陽忽然說:“白天來的那個是羅婆婆的孫子。”
陸鎣一愣了一愣,然后才明白過來卓陽是在跟他說話,他說:“哦。”
卓陽說:“羅婆婆的丈夫死得早,兒子媳婦也在一次意外交通事故中一起喪生了,她一個人辛辛苦苦才把孫子拉扯大,但是那小子沒學好。”
陸鎣一心想,把孫子拉扯大,那小煙呢?
卓陽像是看出了他心里想的,說:“小煙……小煙可能是羅婆婆的孫女兒。”
“可能?”
卓陽說:“晚上風涼,你這么吹會生病的。”伸手就將一旁的車窗給關上了。
陸鎣一:“……”心想你能把話題轉得自然點么。
卓陽卻又接了下去說:“羅婆婆的孫女兒在小時候就走丟了,小煙是去年上半年自己找上門來的,她到現在也還沒入籍。”
陸鎣一心里有了點眉目,怪不得小煙那么怕羅婆婆的孫子。
卓陽又說:“羅婆婆的孫子想要把旅館賣了,但是羅婆婆不肯。”
“為什么?”
“紀念。”卓陽看了陸鎣一一眼說,“那間旅館是羅婆婆的丈夫留給她的最后紀念,她結婚以后就住在那里,已經七十多年了,對她來說,旅館的存在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重要。”
陸鎣一說:“就沒有其他辦法嗎?恕我直言,我看那個孫子也就是想要錢,給他點錢不就得了。”
卓陽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小子賭博欠了高利貸,要還好幾百萬,羅婆婆的積蓄都給了他了,只剩下這間旅館。”
陸鎣一不吭聲了,這是一道難解的題,旅館是羅婆婆的,孫子也是羅婆婆的,還有個小煙在,最后怎么選擇他們這些旁人再急也幫不上忙。只不過對自己的奶奶都能使出暴力手段又好賭的孫子,陸鎣一可討厭得很。
下了公車,兩人又走了一陣,回到了薔薇山莊。整座旅館里都黑漆漆的,下午弄斷的自來水管已經修復了,然而地上還是泥濘不堪。提前香消玉殞的薔薇飄落了一地花瓣,一只巨大的鐵球停在地上,夜里看來,幾乎像是個猙獰的怪物。
卓陽打開門進去,點亮了客廳的燈。他說:“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點東西吃。”
為了守著羅婆婆,他們誰都沒顧得上吃飯,只有小煙在卓陽的強行勸阻下稍微吃了點面包。陸鎣一說:“好啊,隨便弄點什么就行。”
卓陽洗了手,正要開冰箱,忽然電話鈴響了起來,他騰不開手,說:“陸先生,麻煩你幫我接個電話。”
陸鎣一接起電話,“喂”了一聲,跟著臉色變了變,說了幾句,過了會,掛斷了電話。
陸鎣一說:“卓陽,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鄭志的律師?”
卓陽正圍了圍裙切蔥段,打算煮兩碗面,聞言疑惑地抬起頭來:“鄭志?沒聽過。”
陸鎣一說:“他說他半年前受羅婆婆所托,曾為她見證過一份遺囑,他現在約你和小煙明天一起過去,共同開啟那封遺囑。”
第7章 意外遺贈
第二日上午,陸鎣一給卓陽叫了部出租車,讓他去醫院接上小煙一起去鄭志的宏圖律師事務所,自己則自告奮勇留在薔薇山莊看家。
陸鎣一昨日看招聘啟事看得頭暈,后來又在醫院忙前忙后,今天干脆放自己一個假。橫豎以他現在的條件要找份體面工作是不可能,做體力活又不大符合他的風格,琢磨來琢磨去,陸鎣一覺得自己到最后大概也就只剩去小飯館當小工這一條路還有點希望。既然目標已經定下,那么就不用再多花心思細想,做秦偉鋒的“金絲雀”也好,做小飯館的洗碗工也好,對陸鎣一來講都是一樣地過日子,他不像普通人一樣有什么遠大目標,活到虛齡二十九,既沒成家也沒立業,但他也并不著急。
卓陽這一去恐怕至少要一上午,陸鎣一回想昨晚坐在末班車上他對他說過的話,羅婆婆的孫子要賣莊園,羅婆婆不肯賣,小煙自己找上門來認親卻沒有入籍,如今又被喊去聽遺囑,他覺得這件事恐怕是要出幺蛾子。
門口砸爛了的草坪上依舊停著那只拆卸用大鐵錘,昨天他和小煙走得匆忙,誰也沒顧得上去跟施工隊理論,后來卓陽回來后倒是去跟對方交涉過,所以目前施工隊的施工是個暫停狀態,但是羅婆婆跌倒引發中風、骨折這兩件事畢竟不能跟對方的施工完全掛起鉤來,所以到最后能不能有個說法也還是個未知數,但好好的一片嬌嫩薔薇被弄成現在這樣,陸鎣一心里有點不痛快。他閑著沒事做,繞著那個鐵球轉了幾圈,又去院墻的豁口處看了看,忽然發現了點有意思的東西,后來索性把薔薇山莊屋前屋后都繞了個遍,還跑出去看了一圈,期間數次爬上爬下地轉悠,要不是正好沒人看見,大概真是要被人當賊。
花了幾個小時把外面都轉悠完了,陸鎣一又進了樓去慢吞吞地踅摸。薔薇山莊的樓梯邊上掛著羅婆婆年輕時候的照片,他一張一張細細地看過去,從清末民初看到建國初期又看到花花現世。末了得出三個結論,一是羅婆婆確鑿無誤地是個美人;二是羅婆婆原本的出身應該不錯;三是……第三個結論陸鎣一并未確認,于是放在心里待定那一格,并沒有就此蓋戳。